如雨滴般的琴聲

某程度上,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港孩。小時候拉著爸爸的手,路經琴行的櫥窗,瞥上一件黑白相間的發聲玩具,聽著高大俊朗的「鋼琴哥哥」彈奏一曲,那純熟優雅的觸鍵織出圓渾悠揚的調子,我怦然心動了。那時候才不過四歲的我,擺出一副撒嬌的樣子,央求爸媽讓我學琴。從左右手交替彈奏八個Middle C的曲子開始,進而練習Children’s Pieces的貝多芬《給愛麗絲》,巴哈前奏曲和賦格曲,莫扎特的奏鳴曲,蕭邦的夜曲;這條路並不孤獨,多少習琴的你她他都曾走過。 今天,請容許我蘸點安迪風的墨水,為這件大部分港孩年少便接觸的樂器添上幾分從歲月流轉下提煉出來的浪漫情懷。我獨愛蕭邦大概於1838年作成的《雨點》前奏曲(Prelude “Raindrops”, Op. 28 No. 15),為大家點播我個人最愛的亞根廷藉女鋼琴家Martha Argerich灌錄的版本 – 聽其妙繹,寫我深情。 謝謝175年前在蕭邦的天空下過的一場雨水,讓活在175年後的我找到心坎深處的一片澄淨。 如果小提琴的哀怨能撥弄回憶深林的婆娑魅影 如果大提琴的沉鬱能顫動心湖深處的陳年故思 那麼 鋼琴的小木鎚敲落鋼絲弦灑墜一泓清澈 猶若熱帶雨林清晨的一陣甘霖 仿如芭蕾舞者般 在陰霾連里的靜默上 編出一條披著晨㬢的羊腸小徑 劃破教人納悶的愁緒 曼妙琴音凝結在十根纖指的指尖 在黑白的琴鍵上揉搓過去 拈來一層似雨若淚的水氣 持音踏板送來如濃霧般縈燒不散的和弦 守住良久欲語還休的片刻 滲出深秋幽幽的悲涼 輕描淡寫 難削舊夢不再的可惜 輕彈淺奏 不減直錐心弦的共鳴 如雨滴般的琴音 是情感在避靜處細細啜泣的聲音  

啖啖情,酌酌愛

選酒的樂趣,引人入勝的地方偶有辛棄疾的「眾裏尋她千百度」之感,衣香鬢影中尋尋覓覓,可能不過在找「燈火闌珊處」的那一個他。找到心悅的佳醇,令人更醉心的莫過於能配上美食,不亦樂乎。酒食搭配的樂趣,樂而不疲的動力素乎秦觀「鵲橋仙」中的意境:「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戴一腔浪漫看葡萄酒,源於發掘葡萄酒世界及釀造過程中所衍生的一份情意結。釀酒的過程建基於工藝細節,臻善於人文精神。葡萄酒精湛的地方與它背後的人息息相關。一口醇釀,凝聚的是釀酒師從經驗積累的智慧和幾個世紀的家族軼事和歷史趣聞。一點一滴蘸上技術和文化的葡萄汁,隨著時間陳變,從含羞緊澀蛻變得圓滑成熟。葡萄酒把人的縮影反映在大自然的產物中,「吃」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 人性和本能的會合,是酒食搭配的精髓。個人喜好並沒有專業與否之分,不妨讓舌頭來定義優劣。選酒能否做到多樣化,這跟試酒機會的多寡有關。總而言之,酒食搭配貴乎嘗試,基本上並沒有對錯。 酒食搭配的傳統學說,提供指引性的大方向,規範酒食搭配如何能做到味道及口感上互相輝映,不致相衝的境界。紅酒配牛排,白酒配鮮魚或白肉類主菜,以偏甜的葡萄酒去襯微辣的菜式;這些都是深入民心的葡萄酒「學問」。這些指引原意在於幫助我們思考葡萄酒和食物之間的互動,但同時釀成配菜出現墨守成規,千篇一律的情況。又因這些指引性的搭配「規則」背後含有一定科學性的邏輯(例如紅酒配牛排能做到軟化肉質,有賴葡萄酒中的單寧物與紅肉類堅韌的蛋白質結構的結合),為酒食搭配添加了對與錯的觀念,規限了大家的創意。 來自世界各地的葡萄酒近年積極打進亞洲市場,一方面以家鄉傳統和故事牽起消費者的好奇心,同時入鄉隨俗,捲起一股亞洲菜系跟葡萄酒搭配的風潮。恕我庸俗,亞洲菜和蒪萄酒的搭配需要處理的問題,和「洋人與東方人拍拖和相處」之道異曲同工。文化不同怎樣相容?習慣不同如何磨合?品味不同如何互補?感情如此,酒食搭配也不外如是 ﹣ 引首位亞裔葡萄酒大師李志延的理念,亞洲菜系與葡萄酒的搭配,須先了解葡萄酒本身的特點與食物主要的味道,進而決定葡萄酒和食物之間該做到互補(Complement),對比(Contrast)還是陪襯(Accompany)的效果。沿用這種思路設計酒食搭配餐單,形同管理人和人間的關係。知己知彼,因材施用,不為規則所限,這正是酒食搭配至臻完美的思考模式。 泰式海鮮料理如咖喱蟹煲配上Dry Oloroso Sherry,倍增兩者既有的鮮味。(Photo Credit: Mango Tree Hong Kong) 近日我相約了一班酒友,試把泰國菜跟葡萄酒進行搭配。一行十五個人一天晚上試了十三款酒,,為求比較及對比,一款菜配上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酒去搭配,先來一款菓香豐馥的,後配一款結實含蓄的。全晚的驚喜之配是泰式海鮮料理與西班牙乾型雪莉酒的搭配。Dry Oloroso Sherry本身帶一股十分獨特,近似腐乳鹹鮮味的聞香。有時候,我乾脆打趣比喻乾型雪莉酒為鹹香花生的化身。這款酒有別於主流葡萄酒的味道,單獨品飲難登討好大眾之列。然而,以泰式海鮮料理配之,剛好善用泰國香料濃烈的味道,與雪莉酒的鹹香互補。雪莉酒中來自釀造過程形成的酵母(flor)的腐香變淡,反強調了食物的鮮度。不可不提,雪莉酒屬強化酒的一種,酒精度達18至20%。襯以豐盛果腹的食物,讓食客能欣賞這款酒之餘,能保持味覺不被酒精弄麻的方法。 酒食搭配,求的是一顆冒險求新的心,就著已知的食物和葡萄酒特性設計相輔相承的味道組合,同時體貼考慮整個晉餐過程。舉一反三,不妨試用計劃第一次約會的心態去策劃酒食搭配:別把自己牢牢框死於傳統規範中,來點新意但必須先了解約會的另一方的個性,留意每個細節,但別忘了你正在舖排一個晚上的整體體驗。最後:投入享受,此乃無往而不利之道!

在波蘭呼吸歷史的痛

2013年的復活節,我橫越了七個時區,尋訪一片曾經把自由觀念顛倒的血淚之地。位於波蘭Krakow以西大約70公里的Auschwitz是二戰期間規模最大的猶太集中營的根據地,也是德軍納粹政府以最後的解決方案之名(The Final Solution)施行猶太大屠殺政策(Holocaust)的鐵証之一。Auschwitz鎮原名Oswiecim,曾是一個富有天然資源的工業重鎮,為二戰期間納粹政府公有私營工廠IG Farben其一擴建選址。於Auschwitz鎮建設集中營的原意是為德軍納粹政府提供強迫性免費勞工(forced labour),維持戰時經濟及生產能力。Auschwitz鎮包括三大集中營,原營Auschwitz I及第三期擴建營Auschwitz III-Monowitz主要用作為勞動營,前者亦作早期大屠殺方案實驗及折磨與審問營俘的基地。規模最大的第二期擴建營Auschwitz II-Birkenau主要用作為有計劃層殺猶太人的大本營。現時半帶生銹、木枝霉破的單程路軌,曾承受過一卡又一卡從歐洲各個被德軍納粹政府攻佔的國家,運送大少老幼的猶太家庭至這個長年峰煙四起,散發著肉烤燒焦的味道的地方的重量。著名的死亡大閘(Death Gate)名不虛傳,閘後幾近無人再見生天。 第二期擴建營Auschwitz II-Birkenau的入口Death Gate 1940年,德軍納粹政府的要員暨內部政務官Heinrich Himmler 擬定了最後的解決方案(The Final Solution),把納綷政府排猶的極端心態推至前所未見的高峰。排猶心理早見於1939年二戰開戰前夕,希特拉於公開發言中誣指猶太人為促成二次大戰或俄國共產主義化(Bolshevisation)的禍首。二戰開戰以來,猶太人成為納粹政府轉移戰爭期間國內負面情緒的工具,排猶漸轉化成圖謀滅絕猶太民族的計劃。納粹政府另一要員,於希特拉自殺後繼承其位的官方宣導部高層Joseph Goebbels的個人日記中刻劃了納粹核心人物的仇猶心理:納粹軍視滅猶政策為血債血償的體現,把戰禍歸咎於猶太民族的極端思想表露無遺。猶太大屠殺的開始,體現了人性盡喪的一面。最後的解決方案把如何以最有效率的方法滅猶為大前提,最後選擇把用作處理勞役至死的營俘屍體的焚化爐改裝,地下殮房轉為每次能容納2500人的毒氣室。毒氣室偽裝為集體淋浴間,毒氣從花灑頭注滿密室,於5﹣10分鐘內使室內營俘窒息而死。集中營倖存生還者於戰後對淋浴多出現長達數十年的嚴重恐懼症,戰禍腐蝕人心之深,溢於言表。 第二期擴建營Auschwitz II-Birkenau被德國納粹軍棄營前,納粹軍為了毀滅猶太大屠殺的証據,把連接焚化爐的兩大毒氣室炸毀,現遺下一堆頽垣敗瓦。 1940至1945年共五個年頭,Auschwitz集中營流乾了一百三十萬人的血,拆散了萬千個完整的家庭,摧毀了一個民族自生而來該有的基本尊嚴。六十八年後的今日,營地只餘一片荒涼,歷史的殘影滲濡在無聲的冷風中,偶然劃破這片寂靜的是年少無知的小孩無心的歡笑叫囂。這可又不能怪責他們的,他們大概不知道在10號營房的紅磚牆內,曾經有一位外號「死亡天使」的納粹醫生Josef Mengele,專門利用猶太藉及各國戰俘的小孩作實驗品,作活體解剖及基因研究之用。站在Auschwitz-Birkenau的Death Gate前,我看見一些年青遊客或一家大少的訪客在閘前擺著勝利手勢咧嘴而笑地拍照。我問自己,已成遊客觀光點的戰爭遺蹟,每一位遊客該用怎樣的心理去了解改不了的荒謬,每一位世人該用怎樣的態度去面對抹不走的殘酷?遊覽Auschwitz猶太集中營,我不由自主地肅靜,靜默打開我的心眼,讓我從現在看到過去。老生常談的一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感覺擁上心頭,數年鑽研這段二戰猶太大屠殺歷史及細閱死難者及倖存者的營中日記及戰後口述,萬千文字比不上步入當年猶太營俘作息的營房的時候,深感無法抗禦的一股絞痛,教人良久不能言語的沉重和哀慟。 第二期擴建營Auschwitz II-Birkenau的三號營房居住環境,當時一格空間為四名營俘的共同作息地方。過度擠迫的生活環境導致營房內菌垢交纏,生還者口述故事中曾及到某些病重或因過勞而枯瘦的人因無力自理個人衛生,因失禁而導致排泄物長積於作息空間,生活條件極為惡劣。 歷史上血腥的錯誤,我們該背負著如石般沉重的心情噤聲哀悼,還是肩負著以卵擊石的赤心,焚一己之力續燃不該被遺忘的故事。這一段人類史上最令人髮指的有組織暴行,今天寥寫簡文,難確切描摹當年人性被戰火完全磨滅的經過。我手寫我心,求鴻毛輕送一汪早已隨風飄散的血淚。血淚雖散,物湮人杳;這一片哀土今日成為每年有一百多萬遊客從世界各地專程到訪的景點,悲處立見二戰猶太難民營為歷史最血腥的一個教訓,喜處或悟人性不忘惻隱自諫的特質。復活節的一趟「深度遊」,不求故人復活,不求歷史變更,但求人不要遺忘:歷史上某些殤痛不該被時間沖淡,未來裏某些錯誤不該被重蹈覆轍。 第二期擴建營Auschwitz II-Birkenau的紀念碑:”For ever let this place be a cry of despair and a warning to huma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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